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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都城“郢”的含义试解

想要合理解释楚地地名“郢”的含义,首先必须获知“郢”字的古代读音。如何构拟“郢”的上古读音,则首先应该确定楚人的语言系属,了解楚人语言来源的可能方向。在历史上我国境内有很多民族或族群都或多或少地在文献记载中保留了大量以汉语记音形式保留的地名。确认一个地名的语言系属,才有取得该地名含义的语言学基础。楚人所使用的语言是否为古汉语(雅言)?目前学界的看法并不统一,主要存在属于古夏(汉)语和非古夏(汉)语两种观点。笔者认为,在判断楚语的性质时,应当讨论的只限于文献反映的情况,也应该只讨论楚人上层的语言情况。

从已出现的文献记载来看,并未见到楚人与中原华夏通话需要借助翻译的记载。若各国语言不一,则很可能会出现交流的障碍,而事实说明春秋、战国时期,各个国家之间的交流是较为频繁的,除却典籍中的实例,就从出土的楚文字材料所记载的史实出发,各国之间的交流就很密切,如楚文字材料中所记载的“聘问”之礼,就有不下数十条,如:

郾客臧嘉问王于戚郢之岁 郾客铜量(《殷周金文集成》16-10373)

秦客公孙鞅问王于戚郢之岁(天星观一号墓竹简)

东周之客许郢至胙于戚郢之岁(包山·12)

宋客盛公边聘楚之岁(包山·125)

齐客张果问王于戚郢之岁(望山M1-1)

新近公布的清华简《系年》中也有关于当时各个国家之间交往之事,如晋楚之间的两次弭兵大会,以及参与的周围附属小国,还如晋、吴之间的联合攻楚,楚派人去秦讨救兵,且史书上也不见有“翻译官”一职,若语言不通,还怎能顺利交流?由此,楚人当时极可能使用的是共同语(雅言),从而使交流能够无障碍进行。

从另一个角度讲,楚语虽有别于夏言,但与南方民族语言的差异显然更大。更多的文献可以说明,楚语与非华夏民族的语言不属于一个语系。《荀子·儒效》篇在讨论人的性情时,把“楚”“越”“夏”三者放在一起,以示三者的相互区别:

······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

同样是在《荀子》中,有《荣辱》篇:

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

结合文献记载可知,生活在长江流域的古越人主要是今天壮侗(侗台)语族诸民族的先民。楚人也居于长江流域,与南方各民族往来密切,但楚人与越人所用的并不属于同一种语言,彼此间也不能相通。否则,西汉时期刘向所著《说苑》中收录的《越人拥楫歌》也不会同时留下汉字记音与汉语意译两种记载。

因此,从楚人与诸夏的交流来看,可以确认楚方言是古汉语的一支,就可以得知“郢”的读音了,其在上古为喻纽耕部字,与在影纽东部的“雍”读音十分接近,或可通假。如“辟雍”与“毕郢”的同音异写。雍城是秦国的都城,通过梳理“雍”的得名来源与相关证据,发现其是对其附近湖泊水体的标示,“郢”的含义极可能与其类似。

关于“雍”字的含义,文献记载得很清楚。《说文》曰:“邕,邑四方有水,自邕城池者是也。”《诗经·周颂·振鹭》中即云:“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毛传》:“雝,泽也。”《正字通》曰:“邕雍雝壅,古俱通用。”这里的雝即同雍,也就是泽水的意思。其水泽之义应当源自水壅而成泽的自然现象。又如《尔雅·释水》亦云:“水自河出为灉”,“灉,反入”。郭璞注:“即河水决出复还入者,河之有灉,犹江之有沱。”这是说,水由大河别出而形成的季节性积水处可以称为灉。睡虎地秦简《田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也见雍是积水的意思。甲骨文中“雍”字就是形声字,表示“雍”字的本义与流水有关。

从考古发现来看,秦都雍城不仅是临水而居,顺水而建,在城西的雍水河上还发现大型“堰塘”遗址,可见雍城的得名与其“水”的本义有关,这有着充分的环境证据。因此,结合“雍”的文献记载以及雍城遗址的考古发现大抵能得知之所以叫雍城,其得名就是附近分布有不小的水体。前文已述,楚人使用的语言是雅言,按邕、雍、雝、壅、灉皆影纽东部字,郢、浧皆喻纽耕部字,二者读音、字义都近同,或可通假,在今天的方言中,如今湘方言中,二者的区别更小。楚人生活于江汉平原,这种积水的地貌非常普遍,楚人也把这样的地方叫做“郢”。

结论是否如此呢?实际上,“郢”的含义与水有关,不仅有语音上的证据,也能够得到文献记载的支持。试看清华简《楚居》中的这段内容,揭示了“郢”的得名之由,是一段极其重要的材料。

武王酓(熊)□自宵□(徙)居免,□(安—焉)□(始)[□□□□□]福。衆不㝐(容)於免,乃渭(潰)疆浧之波(陂)而宇人□(安—焉),氐(至)今曰郢。

简文表明“郢”起先写作“浧”,“浧”水部呈声,表水体义。其字见于《玉篇·水部》:“浧,泥也,澱也”,“疆浧”应是一片小湖泊的名称。简文的意思是说,楚武王时期聚落周边的陆地有限,于是采用圩田的方式改造了低洼地貌。这种围湖造田、与水争地的做法在楚地可能很常见。楚人把这样的地方都叫做“郢”。

因此,从水的“浧”改为从邑的“郢”,成为一个聚落的名称。可见“郢”字得名于跟水体有关的“浧”,与“雍”是一个意思,楚人把每一个居住过一段时间的,附近有湖泊水体的地方都叫做“郢(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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